本报记者 李坤晟 薛园 庞梦霞

在云南大理，不少人循着一张“非遗手作地图”，走进古城街巷和白族院落，体验扎染、三道茶和彝族刺绣；在江西景德镇，中外游客坐到拉坯机前，体验陶艺拉坯、釉下彩绘，制作一件属于自己的作品；在福建泉州，年轻人涌进蟳埔渔村，簪一头四季不谢的鲜花……这个暑期，非遗体验正从旅途中的“顺便看看”，变成有人愿意专程前往的理由。

把一项生活习俗或传统技艺转化为游客愿意专程到访的体验，需要相应的产品设计和服务供给。本篇以泉州蟳埔簪花围为例，讨论它如何从村落日常习俗成为热门文旅体验，探寻非遗文旅项目如何形成吸引力，带动地方受益并在创新中守住文化边界。

【嘉宾】

宋　瑞　中国社会科学院旅游研究中心主任

丁聪辉　福建省泉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

黄丽泳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“蟳埔女习俗”代表性传承人

从看一眼，到戴上头

记者：一项非遗是怎样从被观看的文化资源，变成游客愿意亲自参与、专程前往的旅行体验？

黄丽泳：簪花围是泉州市丰泽区蟳埔当地的传统。我小时候，村里的女人都要梳头簪花。2008年蟳埔女习俗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后，来参观的人慢慢多起来，但主要是民俗研究者和摄影师。2023年底簪花围在网络上“火出圈”，年轻游客多了起来，不少人循着明星同款和“出片”效果而来，最忙时店里一天要为七八十人簪花。一套流程约三四十分钟，费用为40元，可以戴着逛上一整天。游客不再只是看非遗，而是通过亲身体验了解这项习俗。渐渐地，有人开始追问簪花围的由来、戴法和寓意，拍完照还会走进传统民居蚵壳厝，跟阿嬷聊天。

宋瑞：当前游客的需求正在从“去哪儿、看什么”，转向“能参与什么、能带走什么”。亲手制作和穿戴可以带来放松、愉悦和成就感，也是在表达个人审美与文化身份，背后是游客主体性的增强。拍照打卡是人们接近非遗的第一步，真正需要解决的是，怎样把视觉吸引的入口变成文化理解的入口。

丁聪辉：近年来，蟳埔逐步形成了簪花妆造、民俗讲解、古村漫游、旅拍等体验项目。我们在保留花材寓意、盘发逻辑的基础上，适度简化复杂工序，满足游客短时参与需求。簪花围的魅力来自头上的花，也来自渔村街巷、妈祖信仰和渔耕记忆共同构成的生活场域。

客流进村，收益留下

记者：一门手艺带来的客流，怎样才能变成“守艺人”和当地居民共享的收入？

丁聪辉：蟳埔绝大多数簪花商户都是本村居民，以家庭作坊、个体小店为主，从业人员九成以上为本村女性。当地还由国企和社区盘活闲置古民居，优先租给本村创业者，减少外来资本高价拿铺对村民的挤压；同时拓展“簪花＋”，带动民宿、渔家餐饮、市集、文创等业态，让更多居民分享客流。

黄丽泳：最让我欣慰的是人的变化。一些嫁入蟳埔的媳妇主动向婆婆学习簪花，过去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也陆续回村创业，村里做传统服饰、绢花的店铺多了起来。上了年纪的阿嬷也能在家门口卖花、卖饮料，有了稳定收入。一度被认为冷门、快要消失的手艺，有年轻人愿意学习。

宋瑞：判断社区是否真正受益，不仅需要考察游客数量、原材料采购、就业机会和经营收益，还要看这些收益是否更多留在当地，居民能否参与产品设计和利益分配。

留住游客，守住传承

记者：热度会有起落。要让一门手艺持续吸引游客，我们还需要做什么？

黄丽泳：我最常被问的就是，这阵风过去以后，蟳埔还能留下什么。蟳埔簪花围民俗文化协会成立后，我们整理老照片、老故事，培训簪花师傅，推动建立服务规范和技艺标准，让传统形制有据可查，也让游客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蟳埔女习俗。只要坚持传统的手艺人还在，年轻人愿意继续学习，渔村风貌和生活记忆没有消失，后来的人就依然能看见真实的蟳埔。

丁聪辉：当地建设蟳埔女习俗传习所，保存口述史料，开展传习活动。同时持续举办开海节等民俗节庆，保留原生民俗实践，不让非遗只剩下商业体验。市场会有起伏，人才培养和技艺传承需要持续积累。

宋瑞：衡量长期价值，最重要的是传承链条有没有延续：有没有年轻人愿意学，传承人能否获得长期稳定的收入，核心工艺能否保存，市场收益是否反哺人才培养和工艺研究。客流和销售额反映的是阶段性市场表现，传承链条延续才决定一门手艺能不能走向未来。

记者：我们注意到，一些改良版本受市场欢迎，传承人却认为偏离了传统。如何看待这种现象？

黄丽泳：簪花店从寥寥数家很快增加到上百家，看着形形色色的“簪花”出现在街头巷尾，我既心疼传统被稀释，也无奈于无法改变每个经营者的选择。有的外来旅拍店没有按照传统手法制作，花材和搭配也不符合当地习俗，但只要游客喜欢，生意就能做下去。我能做的是坚持传统技艺，向游客讲清背后的文化。体验产品可以创新，但要“有名有姓”，不能顶着“正宗”的名头卖其他版本。

丁聪辉：为方便游客参与，可以对外在形式作适度调整，但如果改动消解了文化寓意、技艺逻辑和社群记忆，就不宜提倡。市场可以迭代，文化内核一旦被消解，修复成本极高。

宋瑞：具体判断可以看三点：是否触动核心技艺和文化含义，是否对改动作出真实、清楚的说明，是否得到文化持有者和传承群体的认可。对涉及文化本体、核心技艺和传统意义的改变，传承人以及相关文化社区应当拥有说“不”的权利。当然，传承人的意见不等同于某一个人的个人偏好。出现不同认识时，应当由代表性传承人、社区成员、文化研究者、产品设计者和相关管理部门共同参与协商。

【记者手记】

一门手艺之所以能吸引人专程前往，是因为它仍然“长”在当地的生活里。热潮之后，客流带来的生计、愿意接手的年轻人和不走样的簪法，共同决定着这门手艺明年、后年还能不能把人带到这座渔村。